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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绪如何在 AI 群体中蔓延?大模型智能体群演中的“群体情绪涌现”

Funda Durupinar · 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Boston · 2026 · arXiv:2607.25140

这篇论文里会冒出一串吓人的词:valence、arousal、OCEAN、appraisal、SIS 模型。你一个都不用记,每一个后面都会跟一个白话名字。你只需要会做一件事——站在人群里,看看旁边的人。因为这项研究做的就是:把一群语言模型当成人群里的路人,只让它们互相看、互相听,然后把「情绪怎么传染」那条规则整条删掉,看恐慌还传不传得开。

你现在是队伍里的第 7 个人

想象一条又窄又长的通道,宽 9 米、长 80 米。26 个人在里面站着,没有目的地,也没人告诉他们此刻在发生什么。他们偶尔转个身,看看四周。

你是从左数第 7 个。

你能看见的只有身前 8 米、200 度的一个扇形——被墙挡住的、被别人挡住的,你都看不见。你能听见的稍远一点:正常说话声传 10 米,尖叫和大喊传 20 米。除此之外,你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。

现在,通道最左端出事了。你看不见那边——太远了。但你听见了一声尖叫。同时,你左手边那个人,突然把两只手举到了头两侧。

选一个反应。没什么大不了的,凭直觉选就行:

灰色的人 = 超出你 8 米视野,你看不见 · 弧线 = 声音,它比视线传得远

以前的人群模拟,情绪是被「抄送」的

让虚拟人群集体恐慌,这件事在游戏和电影里做了二十多年了。做法一直很直接:写一条传递公式。

比如 ASCRIBE 模型,把情绪当成会在人之间流动的液体,一次传递的强度 = 发送方的表现力 × 通道强度 × 接收方的开放度。比如 ESCAPES 模型,让每个人直接采纳邻居情绪的加权平均,离得近的权重大,权威人物的权重更大。再比如那一整族基于 OCEAN 性格的人群传染模型,用外向性算出你多能感染别人,用情绪稳定性算出你多容易被感染。

这些模型能产出非常漂亮的恐慌波。问题在于,波是被作者写进去的。你没法拿它去问「如果换一批性格的人,会不会点着」——因为答案早就藏在系数里了。它更像抄送邮件:A 的情绪按公式复制一份到 B 的收件箱。

左:抄送式。一条作者写好的公式把情绪数值从 A 搬到 B,中间没有任何人在思考。右:这篇论文的做法。A 只留下一个看得见的动作,B 得自己判断那是什么意思——判断这一步交给语言模型,而且它可以判断错。

这篇论文把中间那根箭头剪断了。每个人的脑子换成一个语言模型,模型每隔 3 秒被问一次,问题里只有五样东西:你是谁(性格)、你现在什么感觉(情绪)、你刚才记得什么(最近 6 条事件)、你现在看见听见挤到了什么(感知)、你在哪、要干嘛(场景和目标)。然后要它回答一句:你现在什么感觉,你要做出什么表情、手势、声音、动作。

注意,问题里从来没有出现「你的邻居很害怕,所以你也该害怕」。它只会看到「你左前方 3 米有个人举手护头、在尖叫」。从「他在护头」到「我该害怕」这一步,是模型自己走的——论文管这一步叫 appraisal(评估)。

然而,把规则删掉之后,怎么知道情绪还在不在传?得先有一把尺子。

一个人身上只有两个数字

这套模拟里,一个人的情绪只用两个数表示,都在 −1 到 1 之间:

valence(愉快度):这事是好是坏
arousal(激活度):我有多冲

这是心理学里的 Russell 圆环模型。它的好处是把「害怕」「愤怒」「兴奋」「无聊」全部摊在同一张平面上:兴奋和恐慌都在上半张(很冲),区别只在左右;平静和抑郁都在下半张(不冲),区别也只在左右。后面所有的图,都是这一张平面。

另外每个人还有五个固定不变的性格数(也是 0 到 1),就是心理学里的大五人格 OCEAN。这篇论文里真正起作用的主要是两个:神经质(白话:多容易往坏处想)和宜人性(白话:多好说话)。其余三个基本是陪跑。

下面这个圆盘就是那张平面。把中间那个点拖到任何地方,右边的人就会做出对应的样子——或者直接点下面的预设:

彩色实心点 = 论文报了完整坐标的表达;贴在轴上的灰色刻度(护头、跳舞、各种步态)= 论文只报了一个坐标的,所以只标在它已知的那条轴上。颜色规则贯穿全文:绿=愉快、黄=激活、红=不愉快、蓝=平静,越靠外圈颜色越浓。右边的人是按上述真实坐标做最近邻判定画出来的。

三件事值得你在拖的时候盯着看。

第一,脸主要在管左右,动作主要在管上下。论文统计了 31 万次表达:表情能解释愉快度变化的 77%,是最富信息的一个通道;动作从散步、快走、烦躁到逃跑,则是一条几乎笔直的激活度阶梯。

第二,声音和手势平时是关着的。57% 的时刻这些人一声不吭,69% 的时刻不做任何手势。但一旦用,就落在圆盘最外圈——尖叫在(−0.90, 0.96),大笑在(0.87, 0.82)。它们不是连续的刻度盘,是只有极端状态才会按下的开关。记住这一条,第 7 节它会变成整篇最反直觉的一个结果。

第三,把点拖到右上和左上,看小人身上同时亮起来几个通道。激活度低的时候平均只有 0.5 个通道在工作,中等时 1.3 个,高的时候 2.9 个。人越冲,同时开口的通道越多——这也是为什么恐慌看起来那么显眼。

顺便,圆盘上有一个点的位置会让你觉得放错了:「原地不动」落在了左上角,愉快度 −0.62、激活度 0.73。不动为什么是高激活?因为在日志里,它不是站着发呆,是吓僵了——僵住是一种被高度激活的威胁反应,跟逃跑是一家的。

三个场景的基线:慌的、乐的、静的(可跳过)

论文一共造了五个场景。先看三个用来验尺子的:

场景人数种子平均愉快度平均激活度
疏散(多房间建筑)241 人惊恐−0.320.56
演唱会(有舞台)141 人狂喜+0.390.56
平静广场(空旷)10+0.180.03

疏散场景里,激活度从 0.24 爬到 0.69,愉快度从 −0.12 掉到 −0.35;身边有惊慌邻居的人,激活度 0.62、愉快度 −0.37,身边平静的人则是 0.44 和 −0.22。演唱会是同一个机制的正版:71% 的时刻能看见正面线索,愉快度从 0.11 爬到 0.52。

值得说一句实话:演唱会里「激活度上升」这件事,回归分析显示不是从邻居身上传过来的,是场景本身(有舞台、有音乐)直接造成的。所以正面传染,论文只敢认愉快度那一半。平静广场则是对照组——警报线索只占 11%,人群就一直保持在温吞的愉快里,没有任何东西可传。

尺子有了。但这把尺子有个前提我们还没验过:同一个画面,是不是每个人读出来的都一样?

同一个画面,两种性格读出两种情绪

要验这一步,得把人从人群里单独拎出来。论文做了一个「探针」实验:不跑模拟,只把一个人放进一个小场景,周围站 5 到 6 个人做固定的事,然后只改一样东西——他的性格,看模型返回什么情绪。每种组合采样 40 次。

先押个注。下面这个场景里,周围的人在笑、在欢呼、在跳舞。一个高神经质的人(容易往坏处想)看到这一幕,返回的愉快度会是多少?

先押注,再揭牌。左边是他看到的画面,右边是模型返回的情绪落点(40 次采样的均值)。

还有一个方向也测了:不改他看到什么,只改他心里的状态,看他表现出什么。结果更耐人寻味——给一个稳定的人一颗恐慌的心(愉快度 −0.6、激活度 0.7),他 100% 的采样里都是面无表情、脚步坚定、不做任何手势。他把恐慌藏起来了。神经质的人在同样的内心状态下,100% 皱眉、烦躁、护头。

这一条后面会有用。因为一个藏起来的恐慌,对邻居来说等于不存在

两个方向的完整探针数据(论文 Table 2 / Table 3)

方向一:看到什么 → 心里什么感觉(40 次采样均值±标准差,温度 0.4)

场景性格愉快度激活度
平静基线稳定0.08 ± 0.020.00 ± 0.02
平静基线神经质−0.13 ± 0.050.25 ± 0.05
警报稳定−0.20 ± 0.000.37 ± 0.05
警报神经质−0.60 ± 0.000.80 ± 0.00
欢庆稳定0.20 ± 0.020.10 ± 0.00
欢庆神经质−0.18 ± 0.070.38 ± 0.05
挑衅稳定−0.10 ± 0.000.20 ± 0.00
挑衅神经质−0.40 ± 0.000.60 ± 0.00

方向二:心里什么感觉 → 表现出什么(每格出现率最高的选择)

内心性格表情动作手势
恐慌稳定面无表情 100%脚步坚定 100%无 100%
恐慌神经质皱眉 100%烦躁 100%护头 100%
狂喜稳定面无表情 100%闲逛 92%无 100%
愤怒稳定面无表情 100%脚步坚定 100%无 100%
愤怒神经质皱眉 100%烦躁 100%护头 100%

整个探针里,没有任何一种内心状态单独触发过发声。只有当周围场景本身就在闹(有人尖叫、警报在响)时,人才会开口。想喊出来,光自己难受不够,还得这个场合允许你喊。

单独一个人的判断是稳的。那一群人呢?

波,以及波会停在哪

回到开头那条通道。26 个人,只是站着,最左端 4 个人被预先设成惊恐(愉快度 −0.85、激活度 0.85),并且给了高神经质 0.9——照第 4 节的结论,这样他们才会真的把慌表现出来,而不是藏着。跑 30 次。

之所以选一条又窄又长的通道,是为了把每个人的邻居数压到最少(平均只能看见 2 个),让传染只能沿着一条线走。按播放,看它怎么走:

看某一段:
红色 = 已进入恐慌。点一个距离段,看这一段有多少人最终会被点着、平均等多久。

先看快的那件事:恐慌出现的时刻,随距离线性推后,斜率 1.04 秒/米。倒过来就是传播速度 ≈ 0.96 米/秒——比人走路稍慢一点。这个数字不是编的,是把 278 个被点着的人的发作时刻对距离做回归拟合出来的,30 次运行里每一次的相关系数都是正的(平均 r = 0.65)。

体育场里的人浪、鱼群里从一条鱼开始的逃逸波,都是这个量级的东西:每个个体只看邻居,宏观就长出一条有速度的前沿。

再看慢的那件事,也是更意外的那件:波会停。点一下右边那几个距离段——12 米以内的人 97% 最终都会被点着,之后依次是 69%、31%、21%、15%。平均而言,这条波只走到队伍长度的 63% 就散了(30 次运行里从 19% 到 100% 不等)。到运行末期,离种子越远的人激活度越低、愉快度越高,是一条稳定的坡。

恐慌不会自动铺满全场。它有射程。射程从哪来?从第 3 节那个圆盘——传递必须经过一次「有人做出可见的动作」,而动作只在情绪够极端时才会被按下。传一段,衰减一段,某个地方就不够点着下一个了。

然而,被点着的人,后来怎么样了?

它退不干净

要看退,得换个场景:疏散。24 个人从一栋多房间的楼里往外跑,跑到室外集合点之后不消失,继续在那儿待 180 秒。这样才能看到「跑出去之后,慌会不会退掉」。

把每一秒处在恐慌状态的人的比例画出来,形状是这样的:从 5% 起步,20 秒内冲到 47%,然后随着大家撤到安全区开始回落——然后停住了,停在 22%。不归零。

流行病学里有两个最经典的模型可以套。SIR 假设病好了就免疫,感染比例最终必须归零;SIS 假设病好了还会再得,感染比例会停在一个非零的平台。拨一下下面那个「免疫」开关,看两个模型分别长什么样:

灰点 = 实测轨迹。绿线 = 当前模型的最优拟合。SIS 的误差 0.076,SIR 是 0.128——为了勉强追上那条平台,SIR 只能把恢复率压到 0.02,代价是传染力被抬到 5.0 这种没法解释的数。

结论一目了然:这个世界里没有免疫。一个人冷静下来之后,下一次抬头,旁边还有人在慌,于是又被点着一次。所以曲线停在平台上,而不是退回零。用流行病学的话说,基本传染数 R₀ 的中位数是 1.4(20 次运行里 19 次大于 1),对应的长期平台 27%,跟实测的 22% 是一路货。

研究者还专门查了一件事:是不是要够多人慌了才传得开?他们把传染项从「线性正比于已慌人数」改成「可以是任意次方」,让数据自己去拟合那个次方。拟合出来是 1,误差一点没改善。没有临界质量——不需要凑够人数,一个就够。

但这两个模型都有一处追不上:那个 47% 的过冲。没有任何一组固定的传染率和恢复率能同时解释「前 20 秒暴涨」和「后来稳在 22%」。因为这里的「恢复」根本不是一个固定的衰减速度,它是每个人每 3 秒重新看一眼周围再决定的。流行病模型能描述形状,但描述不了这里的因果。

那,到底是通过什么在传?

你的表情说的是你,你的手势说的是世界

这是这篇论文最漂亮的一个实验,做法也最朴素:把通道一个一个关掉。

还是那条通道。这一次,其他人照样做全套表情、手势、发声、动作,但你只能感知其中一种——只看得到脸,或者只看得到手势,或者只听得见声音,或者只看得到步态。再加两个极端条件:全开,和全关。每种条件跑 20 次,用同一批性格的人。

按下面的按钮,一个一个关掉试试:

上排 = 这个条件下你还能感知到的线索。下方横条 = 非种子人群的恐慌比例,20 次运行的均值。

第一个数字就把结论定了:全开是 0.60,全关是 0.09。把所有可感知的表达堵死,传染塌回一个 9% 的自发底噪——那 9% 是他们自己吓自己(场景本身就是一场疏散),跟邻居无关。传染确实是从别人身上进来的,不是提示词里自带的。

然后是排名:声音 0.48(保住了全效果的 77%),手势 0.31(43%),步态 0.17(16%),表情 0.16(14%)。没有任何一个通道能单独顶替全部。

声音赢在铺得广——它不挑方向、不被挡住,传 20 米。但真正有意思的对比是手势和表情:这两个受完全一样的视野限制(8 米、200 度、会被挡),可手势的传染量差不多是表情的两倍。

为什么?答案藏在模型自己写下的判断理由里:

左:看见一张恐惧的脸,模型写下的是「他看起来很害怕」——这是一条关于的信息。右:看见有人护头,模型写下的是「有人在护头,说明外面可能有威胁」——这是一条关于世界的证据。同样是被看见一眼,前者的当场恐慌率 0.60,后者 0.80。

你的表情说的是你,你的手势说的是世界。关于世界的证据会被采信,关于你的信息只会被记下。这就是为什么在同样的视野里,一个举起的手臂比一张惊恐的脸更能点燃人群。

顺带一提,「只有步态」那一格的曝光率是 0.00——因为在这条通道里没人真的撒腿跑,测量口径只认「逃跑」。但它照样把恐慌抬到了 0.17,因为人们看见了烦躁:烦躁的比例从对照组的 4.2% 涨到 7.3%。低强度的线索也在传,只是量表没抓住它。

把每个通道拆成「被看见多少次」×「看见一次有多毒」(论文 Table 1)
通道被感知到线索的时刻占比看见时当场恐慌没看见时恐慌总计
声音0.530.780.150.48
手势0.310.800.080.31
步态0.000.170.17
表情0.070.600.130.16

声音和手势「看见一次有多毒」几乎一样(0.78 对 0.80),声音赢的是覆盖面(0.53 对 0.31)。表情输在两头:既很少被看清(0.07),单次杀伤也最低(0.60)。这张表也提醒一句:这里的「当场恐慌」包含了之前就慌着的人,所以只能当描述看,不能当因果读。

现在你手里有了全部零件:一张情绪平面、一条「信号定方向、性格定强度」的判断规则、一条有速度也有射程的波、一个非零的平台、四个不等价的通道。把它们装到一起,就能问那个真正想问的问题了——这群人是谁,决定会发生什么?

人群配方台

论文做了三组「换一批人再跑一次」的实验,每组只动一个旋钮,每档跑 20 次。下面这个配方台里的每一个档位,都对应它真跑过的一个条件——没有插值,没有编造。三张配方单,一次调一个旋钮:

每个小人 = 一个 agent,红色 = 处在恐慌状态。比例来自论文,人的位置是随机排布的示意。

配方 A:把「容易往坏处想」这个数从 0.3 拧到 0.9。场景是疏散,但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被预设成惊恐——只有一个含糊的警报,谁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。平均神经质 0.3 的人群,30% 的时刻处在恐慌状态,但只是刚过界线的那种不安,外显的警报动作只占 4%,整场都没炸。拧到 0.6,83% 恐慌、70% 有外显动作。拧到 0.9,92% 和 98%——而且它是在前半程就饱和到 100% 的。

同一个含糊的警报,同一栋楼,只换一批人的性格,一边是「有点不安」,另一边是全面崩溃。单看一个人「神经质的人更容易怕」,这不新鲜,第 4 节的探针早就测出来了。新的是集体层面的那个词:点不点得着。低神经质人群不是慌得慢,是根本没进入自我放大。

配方 B:往一个已经有人惊恐的疏散场景里,掺 0、2、4 个冷静的人。这些人性格上高尽责、高外向、高宜人、低神经质,论文没给他们任何「领队」身份,只是这样的性格自然会去安抚、招手、稳住阵脚。他们确实稳得住:周围人激活度 0.52–0.57 的时候,他们只有 0.20–0.26,而且 98%–100% 的时刻都在喊安抚。

效果也真实存在:其余人的警报动作从 46% 降到 40% 再到 31%。但你把旋钮拧到底,仍然有 69% 的人在慌。

为什么四个冷静的人只能压下这么一点?论文给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解释:负性偏向。当一个人的视野里同时有一声安抚和一个护头动作,警报压过安抚。这跟人类认知里那条老规律是一样的——同等强度下,坏消息的分量总是重于好消息。而且别忘了第 4 节:情绪稳定的人恐慌时会面无表情,冷静的信号本来就比恐慌的信号安静。

配方 C:换个场景——一堵墙,中间一道 2.4 米宽的门,18 个人急着挤过去。往里掺 0、2、4 个爱挑事的人(低宜人、偏高神经质、爱出头)。然后跑两遍:一遍用普通人群,一遍用一个「不太好说话」的人群(宜人性调到 0.30)。

不好说话的那群人,愤怒表达从 31% 涨到 47% 再到 54%。普通人群面对一模一样的挑衅,愤怒只从 8% 爬到 14%——但他们的恐惧从 30% 涨到了 45%。

同一个挑衅,接住的是怒还是怕,由接收方的性格决定。这件事之所以成立,是因为愤怒和恐惧在第 3 节那张圆盘上落在同一个象限:都是不愉快、高激活。光看那两个数字根本分不出来,只能看他做出了什么表情——瞪眼大吼,还是护头后退。

最后给你一个挑战。用这三张配方单,能不能配出一群不会恐慌的人?

你最好的一手大概是:低神经质 + 四个冷静的人。结果是 30% 的不安,和 69% 的恐慌。你配不出来。而配不出来这件事本身,就是这篇论文最实在的一个发现:在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所有人的系统里,压制远比点燃费劲。

然而这不是物理定律,是模型的属性

到这里,一切都很像一门新的社会物理学:波速 0.96 米/秒、平台 22%、R₀ = 1.4、四个不等价的通道。这些数字看上去像是从架构里长出来的。

研究者做了最后一件事,把它们全部打回原形:把后端模型从 gemini-3.1-flash-lite 换成 gpt-4o-mini,场景、几何、种子、随机数全部不动,重跑 20 次。

波一次都没出现。20 次运行里,没有任何一个非种子的人进过恐慌状态。而同样的条件下,Gemini 的每一次运行都长出了波。

同一条通道、同一批性格、同一批种子,只换了一个后端。上:Gemini,非种子人群 23% 的时刻处在恐慌。下:gpt-4o-mini,20 次运行、一个都没有。差别不在传播,在源头——种子自己就没点着。

失败点在最上游。那 4 个高神经质的种子,自己就没能维持惊恐。在 Gemini 下,种子的愉快度是 −0.94,98% 的时刻都在外显警报;换成 gpt-4o-mini,愉快度只掉到 −0.31,外显警报只有 3%。火柴自己没点着,柴堆当然不烧。

而 gpt-4o-mini 并不是个差模型。探针实验里它表现得干净漂亮:0% 解析失败、采样几乎确定性、四个场景的方向全部判对,警报读成 −0.49 / 0.56 比 Gemini 还重。它唯一的问题是——它不吃性格。同一个场景下神经质与稳定的差距,Gemini 是 0.32,它是 0.01。

这句话值得单独放一行:一个模型可以把每个场景都判对,同时让整个集体动力学彻底消失。因为集体动力学不是从「判得对不对」里长出来的,是从「不同的人判得不一样」里长出来的。

四个后端的完整对照(论文 Table 4)
后端解析失败采样波动 σVA性格落差 |ΔV|/|ΔA|方向判对单次延迟
gemini-3.1-flash-lite0%0.03 / 0.020.32 / 0.340.75 s
gpt-4o-mini0%0.03 / 0.030.08 / 0.101.5 s
llama3.1:8b(本地)0%0.10 / 0.160.32 / 0.462.0 s
llama3.2:3b(本地)67%0.08 / 0.140.21 / 0.261.1 s

8B 的本地模型定性上跟 Gemini 一致,只是噪声大 3–8 倍。3B 那个不能用:67% 的输出连合法 JSON 都吐不出来,而且失败率跟性格相关——稳定人格的提示词有 68%–100% 能解析,神经质人格的只有 18%–30%。它是在「演不来神经质」的地方直接崩掉的。

这跟你有什么关系

先把作者和边界交代清楚。这项研究出自 Funda Durupinar,马萨诸塞大学波士顿分校,2026 年 7 月。有意思的是,论文里被反复引用的那一族「用 OCEAN 性格驱动的人群传染模型」,署名也是 Durupinar——她这次删掉的那条传递规则,正是她自己早年写下的那一条。

边界她自己划得很清楚:人群规模只有 10 到 26 人,比真实人群稀疏得多;表达词汇是一张固定的小词表,没有强度层次;整套结果没有跟任何真实人群数据对齐过,测出来的波速、平台、比例都是这套模拟的属性,不是人类的属性。她还写了一句很重的话:这不能被解读为语言模型有情绪,性格与情绪的那些关联很可能只是训练数据里的刻板印象,所以别拿它去做疏散设计。

而这篇文章之所以值得你读完,是因为它表面上在讲人群动画,实际上在回答一个越来越普遍的工程问题。

你在第 7 节按下「全部关掉」的那一下,其实是在问:如果我的 agent 之间没写任何情绪传递,是不是就没有情绪传递?这项研究给出的答案是没有——只要 A 的输出进了 B 的输入,A 的状态就会以某种形式在 B 身上留痕。你在第 4 节看到,同一个信号在不同的 system prompt 下会被读出相反的符号;你在第 6 节看到,一个没有「免疫」机制的系统会停在一个非零的平台上,而不是自己慢慢冷静;你在第 8 节看到,你可以往里掺冷静的 agent,但你压不下去,因为负面信号在被采信时天然更重;你在第 9 节看到,这一切是否发生,取决于你选了哪个后端——而那个让它不发生的模型,各项指标都合格。

把「情绪」这个词换成「错误」「焦虑」「过度自信」「越权倾向」,这些结论一句都不用改。这就是这篇论文真正在说的事:多智能体系统里最难控的那部分,往往不写在任何一个 agent 的代码里。

如果要留一个动作给你:下次你搭一个多 agent 的流水线,试着把第 7 节那个实验做一遍——把 agent 之间能互相看见的东西一样一样关掉,看哪一样关掉之后,系统的行为塌了。那一样,就是你系统里真正的传播通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