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象一个有智能机器的未来
关于 AI 的故事,会反过来塑造 AI 本身。就像《弗兰肯斯坦》塑造了人们对基因工程的恐惧,《终结者》和《我,机器人》塑造了全世界对「机器觉醒」的想象。 可这些主导全球的图景,几乎都出自同一小撮人——好莱坞和硅谷里说英语的白人男性。其余的世界呢?中东北非(MENA)常被当成一片「技术荒漠」:没资源、没创新、没想象,只能等着被追上。 这份来自剑桥的报告说:那片荒漠是海市蜃楼。这片土地想象会动的机器,已经想象了一千多年——从《一千零一夜》里指路的黄铜骑手,到 al-Jazari 的水钟。 而它真正要问的,是一个更深的问题:未来,到底是谁的;又该被安放在哪个时间方向?
谁在替世界想象 AI
叙事有真实的力量。法国国家 AI 战略引用英语科幻,英国上议院的 AI 报告也是——关于智能机器的故事,确实在影响 AI 怎么被开发、采纳、监管。
但问题在于:一小撮西方反乌托邦——《终结者》《我,机器人》里那种会反叛的人形机器人——被不成比例地放大,几乎定义了全世界对「AI 是什么、会变成什么」的预期。剑桥的 Dihal 把这些想象归纳成八种希望与恐惧,并指出它们全都拴在同一个开关上:控制权。
点任意一张牌,把它翻到背面——看同一个愿景,怎么在「你说了算」和「你说了不算」之间翻脸。也可以用上方的总闸,一次翻转全部。
日本动画曾提供过另一种底色——像《飞天小女警》一代人看过的《金刚战神》,机器更多被画成朋友、伙伴、人的延伸,而非杀气腾腾的「他者」。但无论是西方的恐惧还是日本的温情,都是进口的;它们挤满了屏幕,反而让本地自己的故事没了位置。
这些图景几乎全产自一个地方。那被它们覆盖掉的地方,又是什么样?
「荒漠」与「绿洲」
报告给西方投射到 MENA 的那种印象起了个名字:技术荒漠——一种被假定的「缺席」:缺资源、缺创新、缺想象。它的根,扎在殖民史里:自 1798 年拿破仑远征埃及起,西方学术就把这片地区从 13 世纪到 19 世纪描述成「持续衰落」,与西方的「进步」相对照。久而久之,连本地人也内化了这套「衰落叙事」——报告称之为自我东方化。
荒漠的反面,是「绿洲」——迪拜、阿布扎比、多哈那些超现代都市。拨动开关,看这两极。
「绿洲」并不真的是反例。报告指出:海湾富国的创新蓝图,本身就由西方设计师执笔(比如迪拜的「未来博物馆」),面向英语受众发声。2012 年,音乐人 Fatima Al Qadiri 和作家 Sophia Al-Maria 用「海湾未来主义」来命名这种气质——一半是《银翼杀手》式的建筑与消费主义,一半是沙漠与严苛的社会规训。荒漠与绿洲,是同一台西方相机的两次曝光。
可这片被西方相机曝光为「荒漠」的土地,地表之下,其实早已流淌了两千年的造物暗流。
两千年的造物史
想象会动的机器,在这片地区不是新鲜事。沿着下面的时间轴一站站走:前四站,是被遗忘的造物与想象传统;中间那个蓝色菱形,是 1798 年的断裂——别急着跨过去,停在那一站读一读;而它之后的一切,都活在它的下游。
亚历山大的希罗在公元 1 世纪就写过怎么造会动的神龛;9 世纪巴格达的 Banu Musa 三兄弟在《精巧装置之书》里描述了近百种自动机;1206 年,al-Jazari 造出了那座著名的大象钟。「algorithm(算法)」这个词,本身就来自波斯博学者 al-Khwārizmī 的名字。这片土地不缺造物的手,也不缺想象的笔。
可你刚停过的那道断裂,切断的不只是这条传统——它还悄悄扭转了一件更根本的东西:「理想世界」该朝哪个方向看。
乌托邦在哪个方向
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颠倒。报告指出:在殖民时代之前,包括 MENA 在内的大多数文化,都把「黄金时代」「理想世界」安放在过去——纵有技术神话,也带着对昔日乌托邦的乡愁,而非对未来的展望。
把乌托邦搬到未来、并和「科技进步」绑定的,是殖民时代的西方:从 1516 年托马斯·莫尔的《乌托邦》,到培根面向未来的科学世界观。拨动世界观,看「理想世界」这个标记落在时间轴的哪一端。
这个挪移,不只是换了个方向。把理想世界安放在未来,等于把「时间」本身,变成了一条单向竞赛的跑道。西方先跑了一步,便顺手定义了终点线。于是别的文明的「现在」,被贬低成西方的「过去」;它们若想要更好的生活,就只能沿着西方画好的轨道,朝那个终点奔跑。这不只是空间上的占领,更是时间上的剥夺。
报告引 Makdisi 的话说得更直白:现代性永远在河的对岸、在上游、在天上——一个殖民地永远「还没到达」、却被要求永远朝它奔跑的地方。还记得时间轴上断裂之后那段「下游」吗?这,就是被留在下游的滋味。
这就是为什么,报告说:在后殖民地区,「想象一个科技乌托邦的未来」从来不是中性的。它纠缠着殖民的时间表;夺回想象未来的权利,本身就是一个解殖的动作。
那么,MENA 的人,怎么把这个动作做出来?
把故事写回来
抵抗不是口号,是一件件具体的作品和生意。报告把它分成两股力:自上而下的「大蓝图」,往往响应西方的进步观;自下而上的草根,则贴着本地现实长出来。点开任意一张卡片看它在抵抗什么。
自上而下
自下而上
科幻在这里尤其关键。埃及剧集《结局》把故事放到 2120 年——美国陷入分裂动荡,阿拉伯国家打赢了解放耶路撒冷的战争,赛博格 Zain 行走其间;沙特作家 Yasser Bahjatt 坚持他写精灵(jinn)的畅销书 HWJN 是科幻而非奇幻,因为「我们相信伊斯兰是一种讲求科学的宗教」。还记得开头那一小撮替世界想象 AI 的人吗——这些创作者,是在把想象的笔夺回自己手里。
而这,归根到底是在翻一张牌。开篇那六张「控制权」的牌——这些自下而上的草根叙事与生意,正是在把它们从被动承受的背面,一张张强行翻回「自己说了算」的正面。
但抵抗也照出了它还没解决的东西。比如——谁在这些故事里端茶倒水?
谁在端茶
给 AI 安上人形,本是为了让人机相处更自然;但报告指出,在 MENA,这种拟人化往往复制了性别刻板印象。点开下面三个被拟人化的 AI,看它们各自被分到了什么角色。
这不只是叙事的偏好,更映着现实里的不平等。报告给了一组刺眼的数字:在科威特、卡塔尔、阿联酋、摩洛哥,理工科学生里女性占到约 70%;可真正进入 STEM 岗位的女性,只有约 12%。
性别只是不平等的一个切面。更大的那个切面是:当这套技术落地,谁在被它看着。
「选择向善」是谁的特权
西方的 AI 叙事里有一句常被挂在嘴边的话:技术是中性的,我们可以「选择把 AI 用于向善」。报告里的一位与谈者指出:在 MENA 的现实语境下,这种「选择」的说法,站不住脚。
报告列举的,是另一种现实:在沙特 Tabuk,Abdulraheem al-Huwaiti 因抗议部落被迁离世居之地而丧生——那片土地,正被划给未来主义 AI 城市 NEOM;在被占领的巴勒斯坦 Qalandia 检查站,面部识别等监控技术被用来盯防过境者;自动驾驶出租车在迪拜的部署,直接威胁着移民司机的生计。报告援引数据称,中东约 45% 的工作「现在」就可被自动化。
当技术与利润驱动的经济、与国家监控缠在一起,「选择用 AI 向善」就更像一种特权——只有站在足够安全的位置,才说得出口。
未来是谁的
我们从一片被叫作「荒漠」的土地出发,挖出了它两千年的造物史(你沿着那条时间轴走过);又看见那道殖民断裂如何把乌托邦从过去搬到了未来(你亲手拨动过那个方向)。我们看了草根如何把故事写回来,也看了机器人被分到的性别角色,和检查站镜头后的那些脸。
报告借一位评论者的话点出一件事:把希望寄往未来,本身是一种特权。当战争之后无家可归,「明天会更好」这句话需要的,是一个足够安全的现在,或至少是把现在推向未来的底气。
所以这篇报告真正的问题,从来不是「MENA 能不能想象未来」。而是:谁有资格想象,又是谁,在很久以前替所有人决定了——「未来」是安放梦想的地方?
这份报告写于 2021 年,可它今天读来,只会更烫手。
当今天的大模型、智能体和自动化系统正在迅速渗透全球时,我们很容易把它们理解为一个属于全人类的共同未来。但这份报告提醒我们:技术可以全球扩散,想象未来的权力却未必被平等分配。如果故事的取景框依旧掌握在少数人手里,那么有些地方面对的,就不一定是自己的未来,而只是别人未来投下的影子。